中国皇帝|作为一种方法的史景迁( 二 )



史景迁的英国前辈麦考莱(Thomas Babington Macaulay , 800-1859)在《论历史》里说:“近代最好的历史学家都偏离了真理 , 不是由于想象的诱惑 , 而是由于理智的诱惑 。 ”他批评历史学家们热衷于归纳总结历史规律 , 甚至不惜歪曲事实以适应理论 。 出于这种理智的狂热 , 19世纪以来的历史学家们 , 豪情万丈 , 要穷尽历史材料 , 总结出类似于热力学第二定律一类的历史公理 。 借用一位历史学家的讽刺:坚持寻找目的把历史学家变成了先知 。 这真是对科学史学的嘲笑 。
也因此 , 人在历史中变得不再重要 。 时代是有意义的单位 , 人只是被动的浮萍般的存在 。 历史学家王汎森有一个精妙的比喻:整个历史像一部往前驶的火车 , 驾驶员、乘客一点也不重要 , 重要的只是车厢、铁轨 。 我由此想到 , 那么沿着所谓历史规律运行的火车里的人 , 岂非就成了“火车里的囚徒”?单个的人 , 当然都不存在了 , 只剩下复数的人 , 成了量化性的历史分析里的数据 。
19世纪兰克学派认为 , 只要掌握了完全的史料 , 就可以客观而真实地重建过去 , 可以有科学般的精准 。 早于兰克的麦考莱早就批评此种想法纯属天方夜谭:因为绝对的真实 , 必须记录最微不足道的事情和最微不足道的细节 。 且不说历史记录永远只是一角 , 就是真的全部记录下来 , 一则浩瀚无垠 , 一则每一个记录者已经带着自己文化背景和意识偏见 , 那么记录已不绝对客观 。 如此说来 , 客观永远只是个程度问题 。
非常有意思的是 , 史景迁似乎接续的是麦考莱以来的叙事传统 。 他接受的是系统的英式教育 , 小时候上的是寄宿学校 , 13岁进入英国最古老的公立学校之——温彻斯特学院 , 随后进入剑桥大学克莱尔学院 , 专攻英国史 。 他的校友特里维廉(George Macaulay Trevelyan , 1876-1962)认为历史不能像自然科学那样演绎出普遍适用的因果规律 。 他曾说过一段话 , 可以直接用来描述史景迁的历史写作:
就历史的不变的本质来说 , 它乃是“一个故事” 。 围绕着这个故事 , 就像血肉围绕骨骼一样 , 应该贯穿许多不同的事物——对于人物的刻画 , 对于社会的和文化的运动的研究 , 对于可能的原因和结果的探讨 , 以及历史家能够用以说明过去的任何东西 。 但是历史的艺术始终是叙述的艺术 , 这是最基本的原则 。
史景迁在耶鲁大学深造期间 , 兴趣才转向中国历史 。 他跟随中国专家费正清的学生芮玛丽(Mary Clalaugh Wright , 1917-1970)研究清朝历史 。 芮玛丽又把他推荐给在澳大利亚的中国史学专家房兆楹 。 房以中国式的、师傅带徒弟的方式 , 带他进入规范的学术世界 , 并送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中文名字——史景迁 。 “史” , 取自他的姓氏首字母 , 又是他当行本色 , 而这个名字的寓意更是意味深长:向中国伟大的历史学家司马迁致敬 , 成为同样了不起的历史学家 。
正是司马迁建立了中国历史写作的范式:以纪传体作为历史书写的主体 。 用钱穆的话说:“中国历史有一个最伟大的地方 , 就是它能把人作为中心 。 ”当然 , 由此衍生的问题 , 是泛道德化趋势 , 把历史的盛衰归因于人的言行和道德品质 。 晚清以来 , 中国历史学家反感传统历史 , 称之为“帝王将相的家谱” , 关注点只在政治制度和朝代兴替 。 1902年 , 梁启超发表《新史学》和《中国史绪论》 , 痛斥此种历史书写传统 。 从此 , 人的比重在下降 , 社会分量在上升 , 到1920年代 , 傅斯年等人提出“新史学” , 要建立像生物学、地质学那样的科学史学 。 到后来的唯物史学 , 则相信历史规律决定论 , 人不过是时代的产物 , 单个的人 , 是犹如牵线木偶般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