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兴华$中书协隶书委员会副主任、浙江书协主席鲍贤伦书法展,沃兴华评论( 二 )


我关注鲍先生的书法,不仅出于欣赏,更主要的是借鉴。关于这一点,我节录一段自己的学书笔记:“近期临摹篆书和魏楷,用到创作上比较成功。这几天临摹《张迁碑》,作品却没有写好,究其原因:篆书曲折缭绕,楷书左低右高,曲线和斜线都是动态的,组合时讲究变化和构成,这是我的特长。而隶书横平竖直,属于静态组合,因此不习惯,表现时常常因为过分强调变化而显得不自然。为此今天找出《鲍贤伦书法档案》,想从中找些理论和创作上的借鉴。先看全部文章,感觉文如其字,平和通达,富有智慧。尤其对隶书有独到的见解,他反复强调:‘秦汉人写隶书就是在说普通话,我们一写便成了念台词,拿腔拿调的,甚至怪声怪气的,自作聪明的现代意识会妨碍我们去理解秦汉隶书的廓然、宏大、质朴和自然。’这段话仿佛是对我说的。再看他的创作,十多年前就开始初创风格,点画有粗细波磔,结体有大小疏密,章法有参差错落,隶书能写出那么多变化,很新奇。后来他不断改进,变化逐渐收敛,风格逐渐归于平淡,尤其是大字对联,雍容大度,温润飘逸,让我敬佩。长期以来,我的审美观追求雄怪恣肆,又向往正大光明,但在实际创作上却一直像韩愈写诗那样,以雄怪自喜。看了鲍先生的成功转变,很受激励,真想下个决心,半年不写一件作品,老老实实地临摹秦篆汉隶,往正大光明的方向努力一下。”
下面我再谈一点不同的看法。我不止一次地听人说,鲍先生的书法好是好,就是过于简单了。我曾带着这种批评意见去看鲍先生的书法,觉得不能这么说。鲍先生的书法风格主要是平淡,平淡中有奇崛昂藏之气,就好比陶渊明的诗,平淡中有刑天舞干戚,有梁甫吟,有楚骚之情。如果具体分析的话,他字的结体造型别具匠心,首先由横竖直线构筑起正大宽博的格局,再以长撇长捺之斜线赋予飘逸的动感,最精彩的是以各种各样的点的组合来表现趣味。鲍先生的展览全是隶书作品,但风格面貌很多,说明变化是丰富的,只不过因为比较微妙,一般人粗看不容易察觉而已。
我也曾带着这种批评意见去看鲍先生的书论,发现他不止一次地说:“对于审美,不能认为越丰富越好。”我猜想着可能是他对批评意见的回答。而这种回答我觉得是有问题的,影响到创作,很可能导致简单化的出现,因此我想特别谈谈这个问题。
我认为书法作品的风格,是由表现形式中对比关系的反差程度决定的。例如用笔的轻重、快慢,用墨的枯湿、浓淡,点画的粗细、长短,结体的大小、正侧,章法的疏密、虚实,等等。对比反差越大,风格就越激烈;对比反差越小,风格就越平淡。激烈与平淡属于风格区别,没有高低之分。书法作品的内涵,是由表现形式中对比关系的数量决定的。对比关系越多,内涵就越丰富;对比关系越少,内涵就越浅薄。因此无论什么风格的作品,为了充实自己的内涵,都必须追求对比关系的丰富。我们千万不能认为平淡与丰富是对立的,并且因为追求平淡而可以轻视甚至不讲表现形式的丰富性。否则,必然会使风格流于简单。
由此联想到鲍先生的许多观点,如果在这个基本问题上发生偏差的话,很可能会跟着发生偏差。比如,帮助他小字大写的观点之一是:“细节必须严格服从整体,要警惕东晋以后文人玩味出来的那种细节观。”这种观点很可能会蜕变为忽视细节的表现。再比如,帮助他实现隶书书卷气的观点是:“写隶书得金石气易,得书卷气难。”这种观点很可能会蜕变为忽视点画线条的苍茫厚重。
我觉得一个优秀书法家的成长过程大致分两个阶段,首先是建立自己的风格:这时他在根据自己的性情所近与能力所及去做选择的时候,为了排除其他风格的干扰和诱惑,可以而且应当偏激一些,甚至片面一些。然而当风格形成以后,开始往深度发展时,必须要能够欣赏各种各样的风格面貌,了解各种各样的表现形式,尤其是要能够了解和欣赏与自己追求完全相反的风格。因为书法艺术的各种风格都是相反相成的,有雄强的就有清丽的,有豪放的就有严谨的。不了解清丽就不能真正懂得雄强,不了解严谨就不能真正懂得豪放,我们只有让所有的追求都处在相反相成的矛盾与张力之中,才能使这种追求显示出厚度和强度,显示出丰富性和深刻性。这就好比放风筝一样,只有在另一端的牵扯下,风筝才能飞得更高更远。话说得远了,还是回到鲍先生的观点,“警惕东晋以后文人玩味出来的那种细节观”也好,“得金石气易”也好,这些观点在风格的形成阶段都是必要的,但是到了风格的深化阶段,因为它们都带有对相反风格的某种程度的轻视,所以都有可能从偏重走向极端,并流于简单。观念必须跟着实践过程不断深化,否则很有可能“成也萧何,败也萧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