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治纲|洪治纲的“小说课”(下)|如果没有男女关系,人类小说没必要存在了( 二 )


现代小说它最注重的是细节 , 不太关心情节的离散 。 如果大家愿意去细细读读《离觞》 , 其实情节进展非常慢 。 其中李丽云和郑景润的一个情感故事 , 几乎看不出两人好到什么程度 , 不是像琼瑶式的那种感情 , 但是 , 两个人好的时候心很相通 , 剧烈的东西都在人物内心当中 , 都在细节当中 。 比如说,她写到那个时代的恋爱特征 , 包括带点心 , 什么样的点心 , 怎么样坐车 , 这些细节 , 都能够非常好的体现两个人的爱情到了哪一步 。
现在 , 我们读小说 , 很多时候其实就是在读细节 。 对细节的要求 , 首先是一个真实和准确 , 还有 , 细节要有力度 。 对细节的把握 , 跟一个作家的世俗经验和写作能力有关系 。 因为“细节”的要求非常的多 , 它不是你把它写得很鲜活 , 想象力很丰富 , 或者说写得很真实、很准确就很好了 。 卡尔维诺说到过 , “在古埃及 , 精确是由一种羽毛来衡量的” , 也就是说 , 好的作家细节处理出来 , 要像古埃及人称人的灵魂的天平 , 那个天平砝码是什么你们知道吗?羽毛 。 那么轻就都能够发现 , 就是说 , 要进入到一个文字玩味的地步了 。 这在我们当代就比较少了 , 在汪曾祺有些作品是可以看得到的 。
“细节”里面 , 它的爆发力和想象力也很重要 。 《离觞》细节的处理跟杨怡芬的性格有很大关系 , 因为很多关键性的细节应该是可以拓展的 , 但是 , 我觉得比较可惜 , 她绕过去了 。 比如说 , 李丽云已经知道了刘仲瑞的飞机被打落了 , 王天锡来接她到部队去 。 在这里 , 我觉得这个细节处理得过于匆忙 。 好像来人就跟她说了这么一件事 , 然后她就去了就回来了 。 像这么重要的细节 , 这里面应该有一些力度感的东西 。 包括她最后准备去台湾 , 后来没去 , 回来的时候就发现王天锡给她的箱子是刘仲瑞的箱子 , 结果她也把它打开了等等 , 总觉得这里面的心理应该都呈现为一种非常饱满的状态 。 人在复杂的心理状态下 , 他有很多下意识的动作 , 我为什么这样说?余华谈过这个东西 , 他谈到《罪与罚》里写到一个杀人犯把房东老太太杀死之后 , 花了两页写他各种各样的动作 , 动作就是反映他内心矛盾冲突 。 各种剧烈的矛盾冲突捏在一起 , 那个时候 , 你会感觉到叙述的力度 。 我也想到了茨威格《一个女人的24小时》 , C太太曾经疯狂地迷上一个素昧平生的赌徒 , 为了把赌徒从生死的边缘拉回来 , 她不惜付出金钱、感情和身体来挽救赌徒 , 最后换来的却是赌徒对她的侮辱和欺骗 。 二十四小时后 , 她终于觉醒了 , 并迅速离开了赌徒 , 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 。 他就写了很多细微处 , 就那种时候 , 你会感觉到叙述的力度 。
洪治纲|洪治纲的“小说课”(下)|如果没有男女关系,人类小说没必要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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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余华写《兄弟》 , 成熟的作家会在细节处爆发出来 。 我印象很清楚的 , 有一节 , 许兰到上海去治病还没回来 , 她丈夫宋凡平文被打死了 , 两个孩像孤儿一样 , 天天等着他老娘回来 , 天天在长途汽车站等 。 那个时候就一天一班班车 , 他们也很好等 。 长途班车终于等来了 , 他妈妈拎着礼品包很兴奋站起来 , 看到她两个儿子正高兴的时候 , 李光德嘴巴大 , 说 , 爸爸没了 。 她手上那个包就掉下去了 , 之后 , 整个一段 , 余华就是写她的这种状态 , 眼前一片漆黑然后怎么样 , 然后过了多少时间以后 , 然后又怎么样 。 当她跟两个人说没事了 , 我们回家的时候 , 她拎起包 , 那个包就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的 , 把她压垮了 。 她拎这个包的时候 , 啪地就顺着往下一跪 。 你会觉得他那个细节有力度 。 我觉得一般作家来写的话 , 估计让她两眼一翻白还往地上一躺 , 或者在地上大哭 。 要多维地想想人物面对的情况 , 第一 , 她治好了病回来 , 满心期盼一家人过幸福的日子;第二 , 她丈夫被打死了 。 第三 , 当时是一段什么样特殊历史时期 , 她听到这个消息以后是什么反应 , 包括她自己的身体状况、性格特点 , 这些情况加总在一起 , 处理起来就非常有力度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