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音|听书馆:茅盾文学奖之陈忠实《白鹿原》第1-10 回( 三 )


还有一件比这块匾牌更富刺激也更深印记的事 , 是对一个违抗婚姻法则的女人的集体惩罚事件 。 这是解放前夕的事 , 我还没有上学 , 却有了记事能力 , 一个结婚不久的新媳妇 , 不满意包办的丈夫和丈夫家穷困的家境 , 偷跑了 。 这种行为激起的众怒难以轻易化解 , 在一位领头人的带领下 , 整个村子的成年男人追赶到新媳妇的娘家 , 从木楼上的柴禾堆里扯出来藏匿的新媳妇把她抓回村子 , 容不得进门 , 就捆绑在门前的一颗树杆上 , 找来一把长满尖刺的酸枣棵子 , 由村子里的男人轮番抽打 。 全村的男人女人把那个捆在树杆上的新媳妇围观着 , 却不许未成年的孩子靠近 , 我和小伙伴被驱赶到远离惩罚现场的空巷里 , 看不到那长满尖刺的酸枣棵子抽击新媳妇脸皮时会是怎样一幅血流满面的惨象 , 只听见男人们粗壮的呐喊和女人们压抑着的惊叫声中 , 一声连着一声的撕心裂肺的惨叫 , 肯定是刺刷抽打时不堪忍受的新媳妇本能的叫声 。 这叫声尽管惨烈 , 在我毕竟是少不更事的时候 , 渐渐也就沉寂了 。
辛亥革命的一个最切实的革命行动 , 是剪掉男人脑后的那根猪尾巴扯断缠裹女人小脚的发臭的布条;“五四”运动则提出婚姻自由 , 可见裹缠在爱和性这个敏感词汇上的臭布条 , 中国南方北方一样久远 。 这个时候 , 我才大致梳理出较为分明的头绪 , 对于在查阅《蓝田县志》的《贞妇烈女卷》时颇为激烈的心理反应 , 以及田小娥这个人物的跃现 , 现在都可以纳入到这个视角 , 进入理性的探视了 。
我后来归纳的“写性三原则” , 大约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完成的:“不回避 , 撕开写 , 不作诱饵” 。 既然我想揭示这道原的“秘史” , 既然我已经意识到支撑这道原和原上人的心理结构中性这根重要构件的分量 , 如果回避 , 将会留下“秘史”里的大缺空 。 不仅不能回避 , 而且要撕开写 , 把我已经意识和体验到的缠裹着性构件的长布条彻底撕开 , 该当是《贞妇烈女卷》里无以数计的女人不敢出口的心声 , 也该当是民间盛传不衰的那些酸黄菜故事传播者未必自觉的叛逆心理 , 还有留在我幼年记忆里的那位逃婚者被刺刷抽击时的尖叫 。
我的庄严感就由此而产生 。 这种庄严感在我此前的写作中没有发生过 , 而且伴随着挑战性 。 这在我是很切实的矛盾 , 既要撕开写性 , 又担心给读者留下色情的阅读印象 , 确实感觉到甚为严峻的挑战 。 我为自己的定位比较清醒 , 不把性描写作为吊某些读者胃口的诱饵 。 尽管确信不疑 , 尽管不想如此下作 , 而要不造成色情或贩黄的阅读效果 , 关键就在性描写的必要性的再三审视和描写分寸的恰当把握 。 揭示这道原的“秘史”里缠裹得最神秘的性形态 , 封建文化封建道德里最腐朽也最无法面对现代文明的一页 , 就是《贞妇烈女卷》 。 在这部小说写作的四年时间里 , 我给自己写过两张提示性的小纸条 , 一张是关于性描写的三句话十个字:“不回避 , 撕开写 , 不作诱饵” , 贴在小日历板上 , 时时警惕走神 。 另一张是田小娥被公公鹿三用梭镖钢刃从后心捅杀的一瞬 , 我突然眼前一黑搁下钢笔 。 待我再睁开眼睛 , 顺手在一绺纸条上写下“生的痛苦 , 活的痛苦 , 死的痛苦”几个字 , 再贴到小日历板上 。 其实这张纸条的内容已不属于提示性质 , 纯粹是我抑制写作冲动的即兴行为 。 后来我也意识到 , 仅写过的两张小纸条 , 都是与性描写有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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