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城北#徐城北散文选读:《我看过的第一出戏》《荀家院》( 二 )


张伟君是京剧四大名旦之一的荀慧生的夫人,我在其生命的最后几年认识了她。每次到宣武区山西街的荀宅,她总是很热心地“留”我说话。每次都是让我安坐在客厅的沙发中,听她一个人静静地独白——她当时身体已经不太好了,自己也仿佛有些预感似的,总是要把她一生中最重要的感慨“倒”给我。
她讲过这样一件缥缈而又细腻的往事:在荀先生中年大红大紫之际,她和众多的妙龄女郎均倾倒于荀,甚至“争着抢着”要嫁给荀。无奈荀的身边已经“有人”,她后来只能另外结婚。结婚后照样看荀的戏,甚至每天早晨上班都有意骑车经过荀家。荀当时住在西单西侧路北的第一条胡同里。在每早固定的那一刻,荀就站在自家的门口,默默看她骑车经过。荀瞅瞅她,她瞅瞅荀,有时候笑笑,大多时候则沉默,因为想笑而又笑不出来。这时两人之间,是一种“使君有妇,罗敷有夫”的尴尬境地。不见时想念思盼,见到了反倒不敢正视。若干年后,荀“身边的人”走开了,后来伟君也离了婚,终于来到了荀的身边。这一来就是几十年,一直到荀生命终结时,伟君一直守在荀的身边……
张这样描述她和荀当年在小胡同中的对视:“那条胡同毫无特别之处,但对于荀先生和我,每一个大门以及每一处破墙(甚至是破墙凸露在外的烂砖头),都变得温馨多情。这是我俩生命的转折点……我们后来搬过几回家,荀先生去世后,我又独自去到那儿,总想找回点记忆。可惜景象全变,解放不久,为了扩宽西长安街,把南面临街的那条胡同整个拆了。这使原来胡同北面的墙壁陡然临街,于是刻意翻修,样子阔气了,可完全不是当年的破落而又温馨的感觉……”
徐城北#徐城北散文选读:《我看过的第一出戏》《荀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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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君在荀家院子中
这荀宅院落,初看未见特别。但经张伟君一叙述,我顿时就情不自禁了——
张说,自己爱养花,荀则爱种树。对于花、树之别,荀曾有一番议论:“花开人人喜,难有百日红。老舍年年送我名贵菊花,如‘醉杨妃’、‘千丝连’,我当然也爱看;可是等花一耷拉脑袋的时候,我心里就不舒坦了。种树则不同,不但开花,还能结果。即使秋来叶落,却不给人以悲秋之感,想象明春又必是枝叶峥嵘。”因此,荀积极于植树管树,并使之成为自己一项饶有兴味的家务劳动。他先后手植了梨、柿、枣、杏、李、山楂、苹果和海棠,共四五十株。打旁杈、喷治虫药、灌水施肥,样样亲自动手。各种劳动工具擦拭得一尘不染,在小厢房中排列有序。荀为种树流下汗水,果实却喜赠他人,这大约是从祖辈农民继承下的优良习惯。荀宅的枣子质细味甜,每年收获下来,总要一筐一篮,分赠给梅兰芳、田汉、老舍、欧阳予倩等。荀宅正院有柿树数株,结下果实从来不摘,红彤彤地背衬着晴空,煞是好看。每值“三九”严寒来客,荀只要竖起一个指头,家人立即会意,援梯用竹竿“梆”下一枚铁砣儿般的冻柿子。先用凉水“拔”上片时,再洗净拭干,置于青瓷碗碟之中,然后请客人用小铜勺就着冰碴儿舀这“一兜蜜”。
徐城北#徐城北散文选读:《我看过的第一出戏》《荀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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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慧生
荀虽嗜树,却非一概弃花。荀宅少的是娇花嫩蕊,却遍植一种无多索取却多赠予的花儿——玉簪,老北京称之为“玉簪棒儿”。其花喜阴,无论南房前还是树荫下,随手植上一株,便能健健旺旺长起来,入秋后也无须移入暖房,它就在露天地里抗严寒御冰雪。待到来年春回大地,玉簪已非一株,而是一扑笼一大片了。且荀宅之玉簪还有一奇:繁茂无比,高与胸齐。故而无论正院檐下还是花园墙下,玉簪一律密密麻麻。每当开花季节,荀、张午憩之后,常携篮去至前庭后院,采满篮后除留少许置于书房卧室,多数或赠老舍,或馈安娥——田汉之妻,她最喜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