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山岛|钱报读书会|一部《离觞》:走近1949年的舟山岛,那些人那些事( 三 )


这会儿 , 课间休息 , 站在学校二楼的走廊上 , 天空高远 , 黑砖白墙的小城就在脚底下 , 她觉得自己是自由不羁的 , 身边的女同学也是如此 , 这个世界 , 是她们的 。 李丽云是她这两年里最要好的女同学 , 课间的时候 , 她们常常肩并肩地看天空 。
“半夜里 , 听得到浪在海里翻腾的声音 。 ”李丽云打着哈欠说 。
“你几时成了诗人?”潘绮珍倚在教室走廊的外墙上 , 拨弄着墙头上的一盆开得累累坠坠的蔷薇花 , 笑话李丽云 。
“此时此刻 , 民国三十八年公历1949年4月25日上午10点 。 ”李丽云答得认真 , “这两夜 , 我就是听得到海里浪头在那里翻啊翻 , 半夜醒来 , 再睡不着 。 ”
“你还是去看医生吧 , 先看五官科的 , 五官科要说没病呢 , 得去上海看精神科 , 我表姐就认识一个 , 我带你去 。 ”李丽云带笑听着 。 潘绮珍的堂姐表姐有一长串——没啥能难倒她们的 。
潘绮珍折了朵蔷薇 , 拢在手里 , 李丽云连忙转头看有没有老师在附近 , 一边嗔道:“干吗折花?宋老师看见了 , 准定骂你!”
“得!疏花的疏 , 你会写吧?这花太多了 , 是得疏掉一朵 。 ”
驼背校工敲响了钟 , 课间休息结束了 , 潘绮珍的语流却断不了 , 一边排队进教室一边对李丽云说:“对了 , 差点忘了 , 我妈想请你到我家住 。 婷姐的那间房 , 给你一个人住 。 ”李丽云在前排坐下了 , 潘绮珍的嘴还没停:“我家离海更近 , 听得更真 , 半夜里 , 你的浪头会翻得更浪 。 ”
宋安华刚进教室 , 全班肃静中 , 听去了潘绮珍后半句 , 皱了皱眉头 。 潘绮珍家开着全定海最大的布庄 , 亲戚里头 , 也是做生意的多 , 消息灵通 , 话头也多 。 按她家的财力 , 实在应该送宁波、杭州、上海 , 再不济 , 也该在本地读私立高中 。 师范有伙食补助 , 学费也低 , 冲着这点 , 贫寒子弟纷纷报考 , 潘家许是不想在女儿的教育上花钱 , 潘绮珍才被迫选了这个被人唤作“叫花子”的学堂吧 。 这学堂 , 入学难度比之私立的 , 要高得多 , 也亏得她聪明 , 初试复试都过了关 。 “谁都拦不住我读书 。 ”潘绮珍是这么跟人说的 。 人在这学堂 , 本地市面上的事情也晓得 , 外埠头的新闻也晓得 , 甚至留洋读书的事情 , 她也能说出个道道 , 在这群只晓得埋头读书的同学里头 , 她简直就是百事通——话实在太多 , 简直恨不得跳上讲台和老师一道上课 。
宋安华瞪了潘绮珍一眼 。 潘绮珍憨笑着冲她皱皱鼻子 , 坐挺了 。 一众老师里头 , 也就宋老师镇得住她 。 宋老师国立师范大学毕业 , 却没有一点女学究的样子 , 连眼镜也不用戴 , 明眸善睐 , 衣服也穿得讲究 , 一大半是在上海“云裳”做的旗袍和洋装 , 有时候干脆就是和男子一般的西装衣裤 , 穿到她身上 , 都服服帖帖 。 不像别人 , 穿着上海做来的衣服 , 走在街里就特别扎眼 , 像从富亲戚那里借来似的 。 潘绮珍特别服气她这一点 。 她家布店里常有客人来问说:“有宋老师新穿的那件洋装那样的布料吗?”潘绮珍总劝人家:“有是有的 , 刚刚才进的货 , 不过啊 , 你穿 , 还是换种款式才好看 。 ”到底没几个人会听她的 。 这世界上 , 能自知的 , 有几个呢?当然 , 除了驾驭得了衣服 , 宋老师也驾驭得了学生 。 她有一口清脆的京腔国语 , 一点也听不出她是土生土长的定海人 。 除了《国文》课本里的 , 她会介绍自己最近的阅读篇目 , 同学们知道了宁波的柔石 , 绍兴的鲁迅 , 都是令人钦佩的作家 , 宋老师说自己也在写小说 , 同学们都觉得宋老师肯定写得好 , 迟点早点 , 宋老师一定会写出来的 。 宋老师太忙了 , 她是宋家的独生女儿 , 宋家的生意做得大 , 一心想要女儿辞了教职的 , 她家哪里稀罕她这点薪酬?可宋老师却一直放不下 , 说光做生意的生活 , “是要闷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