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树宝|董树宝读《知识考古学》|到底是谁“谋杀了历史”?( 四 )


与此同时 , 福柯质疑且批判了与起源、连续性一脉相承的总体化观念 , “在观念史、思想史和科学史中 , 同一种突变导致了相反的结果:它分解了由意识的进步或理性的目的论或人类思想的演变构成的长系列;它对聚合与完成这类主题重新提出质疑 , 它对总体化的可能性产生怀疑” (第9页) 。 福柯早在《词与物》中就批评了康德的总体化的人类学中心主义(anthropologisme)和萨特的历史总体化观念 , 并在《福柯答复萨特》的访谈中指出 , “从黑格尔到萨特的哲学基本上还是一种总体化的事业 , 即使不是关于世界、知识的总体化 , 那至少也是关于人类经验的总体化” (Michel Foucault, Foucault respond à Sartre, in. Dits et écrits I. 1954-1975, Gallimard, 2001, p. 693) , 而且他直言不讳地表示 , 他想杀死哲学意义上的历史(一种宏大广阔的连续性) , 杀死历史的哲学神话 , 即萨特所谓的“谋杀了历史” , 但他无意杀死“一般历史” 。 随后他在《知识考古学》中做了进一步分析 , 区分了“总体历史”(histoire globale)与“一般历史”(histoire générale) , 批判西方历史哲学从黑格尔到萨特的总体化趋向 。 “总体历史”以原则、意指、精神、世界观、总体形式为中心 , 促使产生因果关系网络 , 确定同质关系的系统 , 致使历史本身被时期或阶段等重要单位联系起来 , 试图呈现传统史学所谓的时代面貌;“一般历史”(新史学)对“总体历史”提出质疑 , 促使系列、分割、极限、落差、差距、时序的特殊性、残留的独特形式、关系的可能类型问题化 , 探讨什么样的系列、什么样的“系列之系列”被建构起来 , 展现着一种异质多样的、消解主体的、去中心的弥散空间 。 十九世纪以来的历史研究不断强化“总体历史”的研究 , 强调连续历史与原初主体 , “反对一切去中心化 , 从而挽救主体的至高权力 , 挽救人类学和人本主义的孪生形态” (15页) , 为此它不得不歪曲马克思的学说 , 使马克思成为一位探索总体性的历史学家 , 不得不以先验哲学的术语解释尼采 , 将尼采的谱系学降至起源研究的层面 。 因而 , 福柯在《知识考古学》导言中“开篇明义” , 他拒绝历史的结构主义分析 , 重新质疑目的论与总体化 , 确定一种不受任何人类学中心主义束缚的分析方法 , 从而为考古学的出场扫清理论上的障碍 。
董树宝|董树宝读《知识考古学》|到底是谁“谋杀了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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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特(左)、福柯(右)与德勒兹(后) , 1972年 。
如果福柯真的“谋杀了历史” , 那么历史何以可能?我们又该如何思考与研究历史?《知识考古学》的关键问题之一 , 就是深入到历史与哲学深处来探究断裂与非连续性 , 通过话语分析与陈述(énoncé)分析来实现对历史的微观研究与局部考察 。 福柯化解了西方哲学史上出现的诸多思想 , 以匿名性的方式消解了笛卡尔以来建构的“作为主体的人”的作者形态 , 陈述不断地生成与转化 , 概念持续地产生与发力 , 由此呈现了陈述分析和话语形成的动态发生过程 。 在福柯看来 , 话语是陈述的集合 , 陈述是话语的原子 , 话语形成与陈述分析在对象、陈述行为、概念和主题上存在着对应性 , 而且在微观层面上消解了观念史的基本主题 。 “分析话语形成 , 就是在陈述和确定陈述特征的实证性(positivité)形式的层次上 , 探讨一套言语运用 , 或更简单地说 , 是确定话语的实证性的类型 。 ……用稀缺性的分析取代总体性的研究、用外部性关系的描述取代先验根据的主题、用累积的分析取代起源的探寻” (149页) 。 实证性在此发挥着历史的先天性(a priori historique)的作用 , 而先天性是诸陈述的现实条件 , 历史的先天性超越历史先验论(transcendantalisme)的主题 , 有助于陈述分析与话语形成的分析 。 福柯又以“档案”(archive)一词 , 指称一些把诸陈述当作事件与事物来建立的系统 , 确定事件-陈述与事物-陈述的运作系统 , 但档案在此被他赋予新含义 , 而非通常意义上的文献总和 。 在他看来 , 档案令我们抛弃了连续性 , 消除了同一性 , 中断了先验目的论 , 促使他者与差异显现 。 考古学经由档案的分析与揭示来探讨话语形成、实证性与陈述分析 , 话语由此被描述为一些在档案的要素中被详细说明的实践 。 “考古学的描述恰恰是对观念史的抛弃 , 是对观念史的公设和程序的系统拒绝 , 试图要创造一种有关人类说出来的东西的、截然不同的历史” (161页) 。 观念史将话语当作文献 , 强调阐释作者的意图或作品的意义 , 注重探寻真理与意义 , 而考古学则把话语当作遗迹 , 拒绝以作品、作者、个体与创造等概念描述话语与陈述 , 拒绝深层阐释与意义探寻 , 尽力确定话语实践的类型 , 揭示陈述与话语实践的规则性;观念史注重构建话语的一致性 , 以同一消除矛盾 , 而考古学则探讨矛盾的类型、层次与功能 , 旨在描述诸矛盾的纷争空间 , 对诸话语样态进行差异分析;观念史注重解释宏观的连续性 , 旨在进行因果分析 , 而考古学是比较分析 , 要发现话语实践存在和作用的领域;观念史以时间上更迭和连接的现象为基本主题 , 注重描述话语的历史性展开 , 而考古学则忽略时间序列或共时性 , 以转换分析取代变化描述 , 旨在确定陈述与话语的形成规则 。 总之 , 考古学就是反对以起源、连续性和总体化为主题的观念史 , 致力于分析断裂、非连续性和差异的话语实践 , 最终成为一种基于话语实践-知识(savoir)-科学、而非基于意识-知识(connaissance)-科学的考古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