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理|今日批评家|金理:“新鲜的第一眼”与“生命的具体性”( 四 )


(4)写无聊本身并不无聊 , 可能由此而透视时代精神的一面 。 (1)和(2)(3)(4)显然是对立的 , 不在一个阵营 , 而且(2)(3)(4)在您的理解里应该是合一的一种文学 。 我又做的是僵硬的划分 , 那么还是我用自己的话说 , 简单点:一种是不隐恶的文学 , 一种是在不隐恶的同时对时代精神有自己的看法 。 我感觉《对话》中对《兄弟》的理解 , 越往后越接近于后一种文学 。 我不知道余华能不能意识到这个问题 , 他是只端出无聊给大家看 , 还是端出来的背后有他自己对时代的理解 。 或者是他写的时候就是写无聊 , 但是我们可以理解出时代精神的一面 。 或者是我们太长时间陷入第(1)种文学里 , 所以在提倡另外一种文学时要考虑到这种提倡所能发挥的实际效果 , 就像别林斯基为果戈理辩护时必得加上“激发人们对它的厌恶”一句 。 以我自己为例 , 写无聊的同时强调也有不认同、不妥协 , 也有反省、批判、由此而透视时代精神的一面 , 这样的文学肯定比只端出无聊来的文学更能说服我 。
我对《兄弟》的一个不满 , 就是觉得余华有点“迷醉于描写”无聊 。 在《许三观卖血记》里面不是这样的 , 可能就是刘志荣老师说的一种温暖的力量没有了 。 他批评上部里面余华有时候他几乎是在有意识调动这个东西 , 有迎合读者或者说煽情、滥情的成分在里面 , 我的不满就在这里 。 但是我也在想文学可能不是这样纯净的 , 如果要具备刺穿无聊的力量 , 可能也无法避免煽情、滥情的成分在里面 。
谐谑的语调和我们这个时代中人的精神分裂的状态 , 我以为是《对话》中最精彩的地方 , 我在上面讲到自己不理解别林斯基的辩护 , 现在觉得可能跟这个问题是有关的 。 不知您以后能否就这个问题再写个文章 , 肯定精彩 。 我不知道您是否觉得《对话》里最难讲清楚的问题是“直接”的能力和“文学化”的阻隔 。 可能从关于《妇女闲聊录》的对话到这个《对话》 , 最招致人们误解的就是这个地方 。 一种简单的区分是否能够再深入一点具体一点 , 文学不强求现实服从于既定的文学观念和处理方式 , 这个“不强求”和正当的“求”之间的限度在哪里 。 从效果来推出两种不同的文学处理(不仅使现实本身得以呈现 , 而且可能因此构建出一种不同于既定文学观念和处理方式的文学 , 这样也就使现实真正成为文学的资源 , 反而成就了文学) , 这个意思能说清楚 , 但是从文学处理的过程本身来区别其实很难 。
余华来复旦 , 下午是研讨会 , 晚上面向全校演讲 。 演讲的时候要说清楚什么是文学 , 举了一个例子 , 这个例子是几年前他来复旦讲过的 。 有这样两则新闻报道:1.两辆汽车在公路上相撞 , 这本来是一个客观的陈述 , 但是在这个陈述之后 , 余华说那个采访人员添了一句话(为形容两车相撞的冲击力):公路上落满了从树上掉下来的麻雀 。 2.一个人跳楼身亡 , 这也是个客观的陈述 , 但是采访人员在陈述之后也加了一句:在那个人下坠过程中他的牛仔裤都爆裂了 。 余华说 , 这两则报道之前的陈述都是普通的新闻报道 , 但是加了那两句话以后就是文学了 。 新闻报道并不必需这两句话 , 但是文学需要 。 显然文学的处理、择取过程是不可避免的 , 在两车相撞、人下坠的过程中伴随着产生很多的细节、事实 , 文学是要进行选择的 , 在余华看来 , 选择其中的一些构成的是新闻报道 , 选择另外一些(当然这里面有交集 , 但更重要的是不同的材料)才是文学 。 我知道您的意思并不是要取消这个过程 , 但是到底什么属于既定的文学观念和处理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