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我们为何难以摆脱过去?对帕慕克“呼愁”的社会学研究( 六 )


概言之 , 伊斯坦布尔人一方面在行动上割裂与历史的关系(不去保存既往的历史 , 不将它们珍藏在博物馆中缅怀 , 从而“彻底”告别既往的辉煌) , 另一方面却也无法割裂与历史的关系 , 他们生活在废墟中 , 也在用废墟做材料建造新的生活 。 这种生活在废墟中呈现出的贫困和破旧 , 令“呼愁”更加鲜明地成为这座城市的底蕴:它不是“有治愈之法的疾病” , 也不是人们“将从中解脱的自来之苦” , 而是自愿承载的“呼愁” , 是无人能够或愿意逃离的一种悲伤 。 帕慕克认为 , 这种呼愁 , 也会成为最终拯救人们的灵魂并赋予“深度的某种疼痛”(帕慕克 , 2017:99) 。 对于普通伊斯坦布尔居民而言 , “呼愁”为他们的听天由命赋予某种尊严 , 也能够说明“他们何以乐观而骄傲地选择拥抱失败、犹豫、挫折和贫穷”(帕慕克 , 2017:99) 。
“呼愁”是伊斯坦布尔全城共同感受且一致肯定的东西 。 源于城市历史的呼愁使他们一文不名 , 注定失败 , “呼愁”甚至注定爱情没有和平的结局(例如帕慕克的小说《纯真博物馆》) 。 就像戏剧中的主人公屈服于历史和社会加诸其上的环境 , 充塞于风光、街道与胜景的“呼愁”渗入这些人的心中 , 击垮了他们的意志 , 而非他们独特的个人经历 , 如未能娶到心爱的女子 , 以及残酷的痛苦经历 , 等等(帕慕克 , 2017:100—102) 。 概言之 , 它是一种命运化的苦难 。
问题|我们为何难以摆脱过去?对帕慕克“呼愁”的社会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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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北川景子:悠久之都土耳其伊斯坦布尔》(2014)画面 。
其次 , “呼愁”迈向一种令人警醒的文明形式 。
呼愁由表现为一种生活状态 , 一种苦难、破败生活的“承担” , 到人们不去主动克服 , 进而成为他们乐天知命的社会价值和习俗(帕慕克 , 2017:99) , 呼愁也就转化为一种文明的形式 。
帕慕克的诺贝尔奖颁奖词也提到了这一点:他在寻找故乡的忧郁灵魂时 , 发现了文化冲突和融合中的新象征 , 也即“呼愁” 。 它涉及在东西方的文化冲突与融合中 , 当下的文明向何处去的问题 。
东西方文化的冲突和融合成为以“呼愁”为主题的伊斯坦布尔作家创作的张力来源:

他们的目的是同时从两种传统中获取灵感——被新闻工作者粗略地称作“东方与西方”的两种伟大文化 。 他们可以拥抱城市的忧伤以分享社群精神 , 同时透过西方人的眼光观看伊斯坦布尔 , 以求表达这种群体忧伤、这种“呼愁” , 显出这座城市的诗情 。 违反社会和国家的旨意 , 当人们要求“西方”时他们“东方” , 当人们期待“东方”时他们“西方”——这些举止或许出于本能 , 但他们打开了一个空间 , 给予他们梦寐以求的自我保护孤独 。 (帕慕克 , 2017:109—110)
例如 , 历史学家科丘编著的《伊斯坦布尔百科全书》 , 完全摆脱不了西方的形式:他着迷于分类法 , 以西方人的眼光看待科学与文学(帕慕克 , 2017:159) , 但他的真正主题却是未能以西方的“科学”分类法来阐释伊斯坦布尔(帕慕克 , 2017:162) , 其中带着很大一部分伊斯坦布尔的“自我性” 。 这很大原因来自伊斯坦布尔自身的“异己性”或他者性 , 它是一种不同的文明形态 。 “呼愁”概念一方面意识到这一冲突和苦痛 , 另一方面却又未能完全标明出自我性 , 但它提出了一种警醒 。 这里面存在一个悖论:如果说“呼愁”代表了一种新的文明形式 , 那它同时也意味着旧有的文明在西化过程中的消失 , 而新的令人骄傲的文明还未能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