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虑,人类理性赐予的沉重礼物( 二 )


我们可以从社会学者陈纯菁对中国保险市场的调研发现中窥见端倪 。 据《生老病死的生意》一书记述 , 国外的保险公司在中国推销的过程中 , 较为成功的话术都会强调投保是一种“对自己和家人负责”的选择 , 借由中国传统的儒家伦理 , 我们能极容易唤起一种内在的道德责任感——如果不投保 , 万一出了风险 , 完全就是自己的“过失” 。 对个体选择的过分强调,也能轻松成为阻止追问结构性问题的借口 。 过度沉溺于忧虑中 , 可能同样会导致这样的问题 。
|忧虑,人类理性赐予的沉重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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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克画作《忧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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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郁现实主义”的力量
说到这里 , 大家可能会认为忧虑总归还是一种偏负面的情绪 。 不过 , 回到开头处我们提出的那个问题:一个免于忧虑的生活是值得欲求的吗?大多数人之所以会迟疑 , 也是因为我们多少或许都看到了忧虑所具有的正向作用 。 比如 , 从个人角度来说 , 我们有忧虑的事儿 , 也意味着我们有着改变生活的积极渴望 , 所以才会为结果是否顺遂人意而提心吊胆 。 用奥戈尔曼的话来说 , 忧虑让我们免于虚无或者疯狂 。 如果我们觉得一切的改变都不会影响结果 , 我们不会忧虑 , 这也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
这是奥戈尔曼对忧虑的一个真正关键的洞察:至少在个人层面 , 忧虑感的真正对象往往都很有局限性 , 也是在心理的“掌控距离内”的事 。 它们不是所谓宏大而“不切实际”的东西 , 而是我们内心觉得付出行动“有可能改变”的事情 。 从这个角度来说 , 大学生焦虑绩点、互联网从业者焦虑过度竞争、父母们焦虑着“鸡娃” , 这些社会对焦虑的热议 , 可能也好过没有有关焦虑的讨论 。 如果有一天大家不再焦虑 , 可能是更危险的信号 。
忧虑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另一个词“忧患” 。 对于许多的忧虑者来说 , 对现实保有忧患意识是一种基本的生存逻辑 。 徐贲等学者将这种心态称作“抑郁现实主义” , 它指的是习惯以质疑、批判的态度审视现实 , 始终不满足于现实既有的成就并因此不断思索着现实繁荣下潜藏的问题 , 以及规避问题的方案 。 同时 , 抑郁现实主义也不是“抑郁” , 它有着悲观主义的外壳 , 但内里却并不放弃任何行动的努力 。 在徐贲看来 , 卡夫卡、哈代、奥威尔这些常常忧虑却又极具行动力和现实关怀的知识分子 , 是抑郁现实主义的典型代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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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忧郁》 , 作者:[法]夏尔·波德莱尔 , 译者:郭宏安 , 版本:上海译文出版社2009年5月
美国人类学家凯博文曾提出过类似的看法:“学会忍耐痛苦 , 并不意味着我们就此不再享受欢乐或满足 。 它更多指的是——欢乐和满足永远发生在限度之内 。 它意味着无论当下我们多么成功 , 我们都会怀抱着一种隐隐的忧虑 , 警惕它随时可能失去” 。 他认为 , 这种忍耐痛苦的忧患意识 , 正在这个强调消费和娱乐的当下在年轻人中失传 。 这一现实 , 也让我们需要珍视“抑郁现实主义”的力量 。 而在一个后疫情时代 , 我们固然需要乐观 , 也更需要不沉溺于乐观幻想中的这份“忧虑” , 正如《纽约客》近日发表的文章写的那样 , 与新冠阴影共存 , 需要我们学会“放弃幻想” 。
本文原载于8月6日《新京报书评周刊》B04版 。
撰文|刘亚光
编辑|徐悦东;走走
校对|薛京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