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人|乡村医生

? 袁占才
乡医的诊所在村中心 , 未挂招牌 。 医道是祖上传下的 , 房子是祖上遗下的 , 十里八乡谁人不晓?我辈本意要挂 , 但禁不得父亲执拗 。 父亲阴着脸说:“开诊所可不是开烫发店 , 招招摇摇的晃人;也不像卖当的 , 靠嘴皮;行医靠医术 。 病是好玩的?看得好自有人寻上门 , 看不好请也请不来!”我辈心里不服 , 但不敢强拗 。 私下走走 , 发现乡下医所真的几乎没一个挂牌的——良医不用广告招徕病人 。 这才心有所悟 , 不禁佩服起父亲的经验 。
一般乡所陈旧 , 布局却简洁明了:斑驳的土墙上挂张经络图 , 病人一看 , 这医生识阴阳五行 , 精通中医;挂张配伍禁忌表 , 这又是西医内容;还有张红纸标语:“服下一粒糖丸 , 免除终生遗憾 。 ”马上让人联想到小儿麻痹、脑膜炎 。 三张纸三层意思 , 别的花花绿绿不再多贴 。
农村人 , 信西医更信中医 , 认为西医治得急病 , 中医治得慢病 。 一年四季 , 腰酸腿痛在所难免 , 患急病的有几个?故对西药没有中药肯定 。 大病小病 , 进诊所先不说症状 , 农人就抻胳膊挽袖 , 说:“给号号脉 , 抓副汤药 。 ”不少医生就窘了 。 乡医进一年卫校学习 , 进一年医院实习 , 若论西医 , 发烧了 , 包几片退烧药倒将就 , 中医上 , 却只知道内热外感 , 辛凉解表 , 只背了“十八反、十九畏” 。 别看中药橱子用山漆漆得明光耀眼 , 橱顶草纸包包摞得严实 , 其实是聋子的耳朵——摆设 。 乡医知道中医不好学 , 下不进苦功 , 但窘归窘 , 硬着头皮 , 还得把食指中指按到脉上作闭目状 , 不管脉象弦滑沉浮 , 良久 , 点头说:“脉没啥 , 还是脾胃湿热 , 肝气太盛 。 不用吃中药 , 抓几包西药就好了 。 ”只这几句话 , 农人就信 , 觉得不白 , 说准了病情 。 这世上最易受骗的就是农人 , 因为他们最善良、诚实 , 尤其是医生的话 , 更似皇上的金口玉言 。 然而闲下来 , 乡医也免不了思忖:祖国医学就是奇妙 , 在农人心里仍这么根深蒂固 , 我也就是该下功夫钻钻 。
一钻 , 日后也真成了一方名医 。
乡医常常出诊 。 早些年信息不畅 , 交通不便 , 家人生病 , 只好请医到家 。 家属来请 , 看着家属的一脸焦急 , 乡医自己就先也急了 , 于是 , 不问路途遥远 , 不管风霜雨雪 , 不论夜半三更 , 扭脸就跟了来人走 。 推开病人家屋门的一瞬 , 希望之星就立马在病人全家的目光中升起 , 乡医顿感肩上山一样的沉重 , 平心静气 , 汗不敢出 , 细心诊问 , 唯恐医术闪失 , 贻误生命 。 若这病医不了 , 乡医会提议 , 让赶紧往大医院转 , 自己就作了陪护 , 入得医院病房 , 先自向大夫介绍病情 , 话中杂些医学术语 。 大夫很是不屑 , 厉言问:“你是病人的什么人?”乡医尴尬 , 再要说自己是乡医 , 又怕大夫瞧他不起 , 只好默然无语 。
乡医出诊 , 待看罢病 , 开过方 , 脸前总搁碗热气腾腾的鸡蛋茶 , 碗底一层白糖 。 这是待医普通而又最高的礼节 。 乡村条件差 , 一切感激之情 , 都浓浓地融在这碗鸡蛋茶中了 。 乡医知道 , 不喝也走不了 , 就也不再推辞 。 返回时 , 家属要送 , 乡医不让 , 独个摸黑磕磕绊绊地往家赶 。
农村多少人富了 , 乡医却不会富 。 大病小病 , 乡里乡亲的 , “没钱 , 药先别拿”的话乡医说不出口 。 所以 , 乡医的欠账单 , 记了厚厚一本 。 打从开业第一天记 , 欠了还 , 还了欠 , 欠账多时 , 竟没了进药钱 。 乡医感叹 , 家门口行医 , 赊账太多 , 却又不愿背井离乡 , 外出闯荡人生 , 说到底 , 乡医觉得乡亲们皆良善之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