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村庄的另一个版本

人死后 , 日子就堆在了一起 , 那些圆圆的坟墓 , 如同一个个句号 , 看上去毫无规则 , 其实颇有讲究 , 比如父子兄弟是挨着的 , 夫妻是合葬的 , 同一个家族的人相隔不远 , 冤家对头死后依然参商 , 从这座看不见那一座 。 坟地是村庄的另一个版本 , 它复制了村庄 , 又比村庄的布局更接近理想 。
离开故乡多年 , 那些故去的人 , 都是父母告诉我的 , 如果是父亲说 , 母亲必会接上一声叹息;如果是母亲说 , 父亲则沉默、肃穆 。 我发觉 , 他们说的这些人 , 大都是相对年轻的 , 比如六十岁不到就得了重病的 , 刚三十出头就出了车祸的 , 而上了年岁寿终正寝的 , 他们很少说 。 所以 , 有些老人 , 到底走了还是活着 , 我还真说不清 。 比如 , 我曾梦见同一条街上的一位奶奶 , 她从后院抱柴火 , 我正好路过 , 还跟她说了几句话 。 母亲说 , 你咋梦见她了 , 她都死了七八年了 。 如果不是这个梦 , 我会一直觉得她还活着 。 在离乡的游子心里 , 乡亲的生与死是混淆的 , 就好像 , 我觉得谁还活着 , 他就还活着 。
那次返乡 , 趁着母亲做午饭 , 我去村外转悠 , 顺着一条石子路 , 走进了青纱帐 , 走到尽头 , 一片坟墓赫然映入眼帘 。 我并不害怕 , 这是我小时候常去的地方 , 因为那有一座白花花的沙丘 , 是我童年的乐园 。 眼前的沙丘下 , 一座座坟堆被疯长的青草覆盖 , 其间的树木也格外挺拔 。 一抬头 , 我看见光棍马二站在一座坟墓旁 , 他佝偻着腰 , 把鞭子抱在怀里 , 两只手在卷一支纸烟 。 一群羊散放在周边 , 像朵朵白云点缀着蓝天 。 我忙走上前去:“二姥爷 , 您在放羊啊 。 ”马二看见我 , 愣了一下 , 旋即换了一副兴奋的表情 , 大概是放羊寂寞了 , 也可能是多年不见我觉得新鲜 。
对于这片墓地 , 他如数家珍 , 就像一个导游介绍一条街上的名人故居 。 他每提到一个名字 , 我眼前就会浮现这个人的模样、动作 , 或是他的声音 。 有的名字刚从马二嘴里蹦出来 , 我的心就咯噔一下 , 免不了多问几句 , 唏嘘一番;有的名字则很平淡 , 就像这个人活着时 , 对我也只是个符号 。 这些坟墓 , 有的很精致 , 周边也干净利落 , 有的却很潦草 , 歪歪扭扭 , 一如村庄里的房子 , 面貌各异;有的墓前立着石碑 , 一问名字 , 果然是生前在村里有地位、有威望 , 或经济条件好、过日子讲究的人 , 他们的坟墓 , 也与他们村里的房屋院落一样 , 鹤立鸡群 。
马二手向外指 , 身子转了一圈 , 说道:“那些矮小的坟 , 埋的是去世不久的人;坟包高大的 , 是去世多年的 , 因为一到清明 , 就有亲人来添土 。 ”我问:“这么说 , 人活着时有一个年龄 , 死后就又有一个年龄了?”马二看着我 , 又愣住了 , 好像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 愣了一会儿 , 他垂下目光 , 指着身边这座说:“这是志国两口子的 。 ”志国 , 不是那个幽默爽朗的泥瓦匠吗?后来当了包工头 , 村里一半的新房都是他建造的 。 马二叹息道:“唉 , 得了病 。 ”我问:“夫妻必须埋在一个坟里吗?”马二说:“当然了 , 夫妻哪有不合葬的?”我问:“怎么合葬呢?”“把坟挖开 , 把新人埋进去 , 这叫做叫门 。 ”马二说“叫门”时 , 加重了语气 。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合葬的流程 。 假如说 , 坟地是村庄的另一个版本 , 复制了现世的生活 , 那么 , 这合葬多像是阴间的人娶亲 。
我上学时 , 曾听说志国因为打架判了三年刑 , 就快刑满释放了 , 妻子的肚子却鼓了 , 人们都等着看志国的态度 , 结果 , 志国不动声色 , 出狱的第二天就去建筑队干活了 。 马二说:“志国去世那年 , 那孩子十三岁了 , 他头戴重孝 , 打着幡子 , 哭成了泪人 , 坚强地完成了整套仪式 。 ”“真是个好孩子 。 ”马二补充说 , “现在在大城市创业呢 , 和你一样有出息 。 ”他顺便把我也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