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镜子与爱 |克里希那穆提|克氏

透明的玻璃杯，大叶红茶，水雾袅袅。叶片舒展中，水的颜色一点点儿加深，慢慢变成茶的颜色。杯口飘逸出红茶特有的香气。
茶有两杯，诗人一杯，我一杯。
【|夜晚的镜子与爱】一杯在桌子这边，一杯在桌子那边。
桌子，在我与诗人之间，在空旷的房间里；房间，在楼的高处；楼在北京近郊的某地。
此刻，整个北京笼罩在夜色里，而夜色在窗外。亮着灯的地方，就没有黑暗，但不是没有黑夜。
灯火总是让人想到家，所以“万家灯火” ，然而，有灯光的地方，就一定会是家吗？眼前这个被灯光照亮的诗人居所，并非诗人的家，他为了爱，自愿被自己放逐到这里来了。
不过，他说，人间所有的逗留处，包括人们的家，也不过是暂时的居所。
如果没有朋友来，诗人就独坐在这里，读书或者写作。噢，独坐，就在我背后的小书架上。那是一本书的名字，作家汪曾祺作品的一个新的结集，他的儿子汪朗选编的。
因为喜欢书，我游览了诗人的书架，知道架上有《梵汉对勘入楞伽经》（黄宝生译注）、《悟性的提升》（铃木大拙著）、《禅思与诗情》（孙昌武著）、《关系之镜：两性的真爱》（克里希那穆提著）等。
诗人说：“原来的家书很多，反倒局限了我的写作；这里没几本书，我就开始深入思考。 ”
我抽出书架上的《关系之镜》，想借助克里希那穆提的智慧，与诗人探讨什么是两性之间的真爱。克氏说：“空无者，乃幸福者。 ”“空无”在这里，应该等同于佛家的“心无所住”吧；简单地说，心灵的“空无” ，就是“不执著” 。当人的心没有了执著，他的生命就充满了一种感受：喜悦。
克氏说，真爱之中，没有依赖；有依赖感，就不是真爱。而且，爱从来都不属于心智的活动。然而，人们必须要不断地用心智来认知爱，才能从爱的角度来认知这个世界。
克氏说，对于欲望之火， “不要害怕它，否定它，也不要去熄灭它，或摧毁它” 。在佛门眼里，欲望是生命的能量，压抑它，就像拿石头压草，欲望会在石头下扭曲着生长。欲望生起时，要慈悲自己——知道自己一直生活在欲望的束缚中，也要慈悲他者——不能用自己的欲望去束缚他人。真正的慈悲，就是不以自我为中心。以自我为中心，在两性的琴弦上，无法弹奏出快乐的音符，随之而来的，则是矛盾、冲突、悲伤、困惑、痛苦……
诗人陷入了沉默。忽然他问我：“刚才说到哪儿啦？”
欲望！爱情！鬓角斑白的他，忽然提高声调， “在两性关系中，女人总觉得是自己给予男人什么，其实两个人都在给予、都在得到。在两性的体验中，怎么可能有一个人是单纯的付出者呢？”此刻，在诗人的眼神里，我没有看到欲望燃起的火焰。
但在他时而高昂、时而平静的语气里，我看到了欲望之花的开放。阅世已深的他，应该比我更清楚，对痛苦的抵触、对快感的追求，虽然属于感受的两极，但本质上，它们都是欲望的延续。如何对待欲望？只做观众，不去参与。念头生起时，不要追着它跑，也不拒绝它，要学会作旁观者，静静地看着这个念头慢慢消失。念头会消失吗？——会的。会生起的，就会消失，但旁观者要求有定力，有耐心。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透过克氏的“关系之镜” ，诗人看到了什么？
诗人又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继而开口，讲了几个有关两性之间的故事。比如说，男人出轨了，妻子选择了包容，于是，生活回到了原来的节奏。演员站在舞台上，活在别人的故事里，他背诵的台词，有没有可能也是他的心里话？如果是，那么对诗人所讲述的故事，可不可以这样理解——有时，男人像孩子，虽然背叛的恰恰是他依靠的，这不过是淘气而已；女人作为妻子——当然，她不能是女权主义者，对男人，还应该有母爱，应该像母亲原谅孩子的淘气一样，无私、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