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三秋|读书会|《一日三秋》:走不出故事的城与人( 四 )


延津人的“一日三秋”承载着“神界鬼界、戏里戏外、历史当下、梦里梦外和故乡他乡”的多种宿命与困境 , 展露的正是人对命运的无奈和屈从 。 作者剥开日常生活“一地鸡毛”的表象 , 将神鬼世界融入了跌宕起伏的人途 , 但故事背后仍是那波澜不惊的一江宿命池水 , 仍是那无形之力不动声色地对生活与人性的挤压 。
丁永杰
“幽默”背后的关怀
刘震云对“幽默”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 2020年底 , 刘震云接受《南方周末》采访时谈到“幽默” , 认为真正的幽默是不幽默的 , 应该关注笑话背后的道理、道理背后的道理 。 新作《一日三秋》便是对“笑话”“幽默”本质的进一步思考和延伸 。
不妨看一下《前言》中的几个镜头:“见他画中 , 月光之下 , 一个俊美的少女笑得前仰后合”;“又见一幅画中 , 画着一群男女的人头 , 聚在一起 , 张着大嘴在笑”;“其中一只盘子里 , 就剩一个鱼头 , 鱼头在笑” , 甚至“画中的阎罗也在笑” 。 花二娘在延津人梦中寻找笑话这条线索贯穿整部小说 , 但不难发现 , 全书几乎没有一个能让花二娘真正满意的笑话 , 连最会讲笑话的人也是如此 。 如果说《一句顶一万句》《我不是潘金莲》《吃瓜时代的儿女们》等作品中确实有许多令读者忍俊不禁的片段 , 《一日三秋》则几乎没有什么能令读者发笑的情节 。 三千多年来 , 花二娘找寻“好笑”的笑话而不得 , 明亮为求生讲述的妻子在北京的“事情” , 这藏在内心深处难以言说的痛楚 , 却成功逗笑了花二娘 , 其间的分裂和悖论令读者心头颤动 。
《一日三秋》交代了两代人的生存轨迹 。 上一代人进入读者视野没多久 , 便笼罩在了死气沉沉的生活中 。 陈长杰和樱桃在县豫剧团演戏的时候风光无限 , 剧团解散后就陷入一地鸡毛的生活 , 以至樱桃因为一把韭菜上吊自杀;李延生在婚后不久就变得沉默不语;吴大嘴整天不苟言笑 , 最终被“心事”压死……这一代人的一生大多被“笑话”捉弄:老来不得志的陈长杰自认“把自己活成了笑话” , 李延生也同样感叹“我算把自己活成了笑话” 。 刘震云将“笑话重返于延津”的希望寄托在下一代人身上 。 忧郁少年明亮早早辍学去“天蓬元帅”饭馆学习厨艺 , 却意外地为后来的身份转变创造了条件 。 马小萌靠自己不光彩的“事情”攒下了10万元钱 , 却为自己和明亮换取了生活转机 。 上一代人樱桃、吴大嘴未能躲过的来自花二娘的笑话考验 , 也被明亮看似巧妙、实则充满“矛盾性”的幽默笑话消解掉了 。 想必 , 这就是作者在小说中试图给我们寻找面对人生的态度与方法 。
这让我不由想起沙夫茨伯里关于“幽默”的论述:幽默是对真理的最佳检验方式 , 也是防范狂热、伪善与教条顽固(bigotry)的最佳手段 。 在他看来 , 经不住打趣的主题必然可疑 , 假正经经受不住一个笑话的考验 。 “幽默”不仅仅是单纯博人一笑的“笑话” , 它往往和“真理”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暧昧关系 。 刘震云擅长在这部小说中着力营造一种“幽默感” , 但与其说作者在通过两代人的故事帮我们追寻“失去的幽默” , 不如说他是在强调每个“幽默”的小人物都应当被予以关怀 。
(本文发于中国作家网与《文艺报》合办“文学观澜”专刊2022年2月21日第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