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镇我的村( 二 )


我呢 , 一九九二年四月调入报社干采访人员和编辑 , 到景芝酒厂去采访 , 有时厂办主任冯金玉兄就叫春伟去陪我 , 但陪到一半 , 我就醉了 , 每次都是他把我架到宾馆里 。 他总是说:“锅锅 , 以后少哈(喝的意思)” 。 但我总喝不少 , 也总没跟他说话的机会 。 后来 , 他又从酒厂辞职 , 自己搞酒的生意 。 但 , 所幸的是 , 他一直没有忘记自己的书法 , 不管是什么状态下 , 一直在默默地写着 , 真草隶篆 , 皆有涉猎 , 但在小楷上用功最勤 。 他开始得奖了 , 圈里的人也开始承认他了 。 我很高兴 。 他的进步 , 我以为于苦攻书论有关 , 书论给了他技 , 更给了他道 。
春伟要出个书法集子 , 希望我说几句话 。 我不懂书法 , 有什么资格说呢?但觉得弟弟要出书了 , 还是说两句吧 , 自以为对文学还略知一二 , 还用艺术是相通的理儿来说服自己 , 满足满足好为人师之欲也蛮不错 。 所以 , 就用写的形式跟春伟聊聊 。
一是 , 我们必须在内心深处记住我们的根 。 我们生在一个连地图都忽略的邮票大的小村 , 但是我们不能忽略她 。 那是我们生命的起点 , 没有那个起点 , 我们就会是另一个样子 。 记住小村 , 就记住了我们的卑微 , 孔子曰:“吾少也贱 , 故多能鄙事” 。 一个人只有记住了卑微 , 追求艺术 , 才不会飘 , 就秤砣般沉 , 就扎实 。 作家路遥有个创作谈《早晨从中午开始》 , 我非常喜欢 , 下面的文字 , 我都能背诵 , 我愿意把它传给我的弟弟:“对待自己的工作 , 不仅严肃 , 而且苛求 。 一种深远的动力来自对往事的回忆与检讨 。 时不时想起青少年时期那些支离破碎的生活 , 那些盲目狂热情绪支配下的荒唐行为 , 那些迷离失落的伤感和对未来的渺茫无知 。 一切都似乎并不遥远 , 就发生在昨天 。 而眼下却能充满责任感与使命感 , 从事一种与千百万人有关系的工作 , 这是多么值得庆幸 。 因此 , 必须紧张地抓住生命黄金段落中的一分一秒 , 而不管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 现在我已全然明白 , 像我这样出身卑微的人 , 在人生之旅中 , 如果走错一步或错过一次机会 , 就可能一钱不值地被黄土埋盖;要么 , 就可能在瞬息万变的社会浪潮中成为无足轻重的牺牲品 。 生活拯救了我 , 就要知恩而报 , 不辜负它的厚爱 。 要格外珍视自己的工作和劳动 。 你一无所有走到今天 , 为了生活慷概的馈赠 , 即使在努力中随时倒下也义无反顾 。 你没有继承谁的坛坛罐罐 , 迄今为止的一切都是靠自己的劳动所获 。 应该为此而欣慰” 。
二是目力要高远 。 也就是要超越小村 , 或者说 , 在我们心中 , 小村就是地球的中心 , 站在这个中心 , 让思维的半径 , 如涟漪般一点点地往外扩 , 要有这个气魄 , 不能委琐 , 尤其在人格上不能委琐 , 任何时候 , 都要站得直直的 , 点头哈腰的姿势越少越好 。 因为你是精神产品制造者 , 精神境界就该高于常人 , 就理应对人类与世界有着更多的牵挂与思考 。 我常想起孟子的话:万物皆备于我 。 我想 , 作为书法家 , 握笔在手 , 得有万物来助之感 , 所有的力量积聚于腕底 , 何愁书不出大家气象!
三是要耐烦 。 不凡成就的取得都是耐烦得来 。 而我没有取得什么成就 , 也是因为老不耐烦所致 。 作家汪曾祺谈到他的老师文坛泰斗沈从文 , 是这样说的:“沈先生很爱用一个别人不常用的词:‘耐烦’ 。 他说自己不是天才(他应该算是个天才) , 只是耐烦 。 他对别人的称赞 , 也常说‘要算耐烦’ 。 看见儿子小虎搞机床设计时 , 说‘要算耐烦’ 。 看见孙女小红做作业时 , 也说‘要算耐烦’ 。 他的‘耐烦’ , 意思就是契而不舍 , 不怕费劲” 。 我也把“耐烦”二字送给春伟与我共勉 , 能耐烦 , 不急躁 , 就近于天才啊 。